1947年5月17日清晨,南京黄埔路蒋介石官邸,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邱维达从睡梦中惊醒。电话那头是国民党政府军务局局长俞济时,声音急促而低沉:“张灵甫在鲁南没有打好,该师现在情况不明,老先生指定你同陈总长先到徐州了解情况后老牌配资公司,再到临沂负责收容处理。”
俞济时口中的“老先生”,正是指蒋介石。而“没有打好”这四个字,在国民党军的电报用语里,几乎从来都是全军覆没的同义词。

覆灭之后
邱维达放下电话时,后背已经透湿。他是原七十四军五十一师师长,1946年春国军全面整编后调任整编七十四师副师长,实际上已离开部队在南京休养。如今老部队被打光了,第一个被派去收尸的人就是他。
当天上午10时,邱维达随参谋总长陈诚乘坐军用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11时30分降落徐州。在陆军总部徐州司令部,总司令顾祝同、副司令韩德勤在地图前简单介绍了一番作战经过。
邱维达注意到,顾祝同的解释通篇围绕着“各兵团、各纵队、各军师彼此协同没有搞好,大家都想保存实力,对上级命令阳奉阴违”来展开,对自己的指挥失误只字不提。邱维达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你们坐在徐州的指挥部里看地图,能看出什么东西?

当天下午,陈诚和邱维达转飞山东临沂,抵达第一兵团汤恩伯的指挥部。汤恩伯面色阴沉地坐在会议桌前,向陈诚汇报了这次作战的经过。邱维达坐在一旁,把汤恩伯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据他回忆,汤恩伯在汇报中极力强调各部协同不力、增援迟缓的问题,而对自己将整编七十四师向孟良崮方向推进的决定却没有做任何深刻的检讨。会议结束后,邱维达没有回住处休息,而是径直向后勤处要了一辆吉普车。他要去战场。
吉普车沿着临沂通往蒙阴的公路一路向北,越靠近垛庄,路边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翻倒的辎重车、丢弃的弹药箱、被炮火炸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等到车子拐上通往孟良崮的山路,邱维达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漫山遍野都是尸体,有些整七十四师士兵还保持着中弹前一刻的姿势,手里抓着已经打空的美式冲锋枪,脸上的神情既恐惧又不甘。尸体当中夹着炸碎的电台、踩烂的军用地图、撕碎的作战命令。山风吹过,纸张碎片裹着尘土飘起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魂。

在执行收容任务的同时,邱维达赴垛庄、孟良崮附近战场进行了详细观察,试图研究失败原因。他在笔记中记录了大量现场细节。但这份珍贵的现场记录后来不幸遗失,直到1962年,邱维达才“仅凭记忆写成资料”,撰成《孟良崮战后调查记》一文。他在文中坦率地写道:“可能不够全面,甚至难免有错误,希望熟悉这次战役的人员,予以订正和补充。”

邱维达在调查中最为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友军增援为什么迟迟不到。他逐一走访了溃散后被收容的残兵,又通过军务系统查阅了各部队之间的往来电文,逐渐拼出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包围图。他写道,黄百韬接到汤恩伯指示后,除派第一零八旅一部与解放军保持接触外,主力退至界碑、南北桃墟地区停滞不前。
其左右向他建议说:“七十四师被围处境已极困难,我同张灵甫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们应全力以赴去解救他们。”但黄百韬不为所动。而在另一个方向上,李天霞的整编八十三师距离孟良崮更近,却只派出一个团象征性地向垛庄方向移动,主力按兵不动。

在另一篇调查文献中,邱维达还披露了七十四师被合围前的关键内幕:5月12日下午,张灵甫确曾命令一个旅掩护两翼向垛庄后撤,这与时任台湾陆军总司令孙立人的说法吻合,张灵甫正企图南撤时,接到了汤恩伯的电话,称国防部已另派增援部队前来策应。张灵甫信以为真,放弃了撤退计划,结果援军未到,退路已断。
整编七十四师被围之后,蒋介石的判断进一步将局面推向了绝境。蒋介石亲自飞到徐州督战,提出以整编七十四师为“磨心”,将华东野战军主力吸引至孟良崮周围,以十个整编师合击解放军主力的方案。

这套“中心开花”的打法在理论上有其逻辑,但执行起来根本不可能:各增援部队距离孟良崮远近不一,各自面对解放军的阻援阵地,加之保存实力的私心作祟,没有哪一支部队愿意拼全力往张灵甫方向靠拢。
而解放军方面,粟裕在14日果断命令叶飞的第一纵队插入整编七十四师与二十五师的结合部,将两支友军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随后其余四个纵队从两翼合围,迅速形成了对孟良崮的合围态势。
随着调查深入,邱维达把关注的重点从外围移向核心。整编七十四师覆灭的最后一幕,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查阅了师指挥所最后发出的电报,又寻访了好几位从包围圈里侥幸逃出来的军官和士兵,还仔细询问了张灵甫的随从参谋杨国志被俘后交代的情况,将散落在各处的证词拼在一起,完整地还原了孟良崮最后时刻的惨烈画面。
最后时刻
5月16日上午10时刚过,师指挥所通向各旅团的有线电话全部中断。张灵甫只能靠报话机维持最后一点通信,但收到的情报全是一片绝望:不是阵地失守,便是指挥员战死。他问作战科长刘某友军怎么样了,回答是没有消息。又问补给参谋弹药还能打多久,回答是携行弹药早已用光,飞机空投的弹药全落在包围圈外面。

张灵甫听完长叹一声“完了!完了”,便回到掩蔽部内写下两封亲笔信,一封给蒋介石,一封给新婚妻子王玉玲。那封给蒋介石的信由随从参谋杨国志带出,后来邱维达在俞济时处亲眼见过,大意是:整七十四师固守孟良崮,受十倍于我之敌围攻,孤军浴血苦战数昼夜,现已弹尽粮绝援军无望,职决率全师官兵与阵地共存亡,以报党国与领袖培育之恩。
元股证券:ygzq.hk写毕,张灵甫急召卢醒、蔡仁杰、明灿、李运良等亲信干部到指挥所,掏出了爱人的照片,表示告别,同时指示杨参谋将私人文件全部销毁,自己将手表、钢笔、望远镜悉数砸毁。

最后,张灵甫把随从参谋杨国志推出掩蔽部,让他趁夜色逃出去把信带到。杨国志前脚刚离开,解放军的冲锋部队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上高地。随后,在一片混乱的枪炮声中,张灵甫中弹身亡。
邱维达的调查笔记里还记录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数据:他从各方拼凑出的伤亡名单中,副师长蔡仁杰、旅长卢醒、团长周少宾等二十余名团级以上军官全部战死,三万二千余人的整编七十四师,在孟良崮一战中几乎被全歼,仅有一千余人溃散逃生。

战后的孟良崮,留给邱维达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找张灵甫的尸体。他带着一支收容分队在阵地上一遍遍辨认,很多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他最终没能找到张灵甫的遗体。但他完成了另一件事:将副师长蔡仁杰、旅长卢醒等高级军官的尸体辨认出来后,派人用白布裹好,运回南京安葬。
收容工作结束那天,邱维达坐在回南京的飞机上,把这几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他后来在调查记中写下的那些文字,既是对三万两千条人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曾经带过的老部队最后的送别。

而这场调查最沉重的结论,或许就藏在张灵甫最后那份电报里那句弹尽粮绝援军无望的绝望呼喊中:一支被寄予全部希望的王牌部队,在两天两夜的生死存亡关头老牌配资公司,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一支援军的哪怕一个团。这才是孟良崮战役留在中国军事史上最深刻也最刺眼的一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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