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门艺术博物馆的展厅里,缪鹏飞的一生像一张被重新展开的地图。
2026年7月3日,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主办、澳门文化体协办的“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在澳门艺术博物馆开幕。展览由吴方洲、缪予㛃担任策展人,汇集缪鹏飞绘画、混合媒材、装置及手稿90件,分布于澳门艺术博物馆一楼及二楼,展期自7月4日至10月11日。
元股证券:ygzq.hk展览分为六个单元:“上海・实验”“澳门・实践”“水浒系列”“生存状态”“后书法”“新东方主义传承”。从表面看,这是一次艺术家诞辰90周年纪念展;但真正走入展厅,进入作品、手稿、文献、工作室复原、影像资料和几代人的讲述之后,会发现它远不止于此。
以下是“艺术”为您带来的现场报道。

缪予㛃

“我父亲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平时话也不多。但在整理他的资料时,我越来越感到,父亲其实把所有感情、所有想说的话,都放进了画里。”

缪予㛃在接受艺术采访时说。
她既是缪鹏飞的女儿,也是“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的联合策展人。
过去五年,她反复打开父亲留下的画作、手稿、书信和笔记,也一次次重新走进他的创作世界。那些生前未曾说出口的话,最终都留在了颜料、草稿与作品中。
2026年7月3日,这些作品重新聚集在澳门艺术博物馆。


▲ 展览开幕式现场
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主办、澳门文化体协办的“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正式开幕。展览由吴方洲、缪予㛃担任策展人,汇集缪鹏飞绘画、混合媒材、装置及手稿90件,分布于澳门艺术博物馆一楼及二楼展厅。
走进展厅,缪鹏飞的一生仿佛一张被重新展开的地图。

▲ 展览现场
这张地图,从上海出发,在澳门落脚。它不仅记录着一位艺术家的生命轨迹,也串联起上海现代主义的探索、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积淀、澳门现代艺术的发展,以及一个中国艺术家在东西方文化之间不断寻找主体性的漫长历程。
展览分为“上海·实验”“澳门·实践”“水浒系列”“生存状态”“后书法”“新东方主义传承”六个单元。作品、手稿、文献、工作室复原、影像资料......共同勾勒出缪鹏飞的创作脉络,也让观众得以走进一位艺术家思想形成的全过程。

▲ 展览开幕式现场
在开幕致辞中,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副局长蔡健龙将这场展览形容为“一部立体的艺术传记”。他强调,缪鹏飞是澳门现代艺术史上极具开创性与代表性的艺术家,以跨越东西、融通古今的艺术视野,开创“新东方主义”理念,为澳门现代艺术的发展注入了深厚而持久的力量。
然而,当人们继续向展厅深处走去,会发现这场展览讲述的远不止一位艺术家的一生。
它更像一部关于澳门现代艺术的精神档案。

▲ 缪鹏飞
一位艺术家的回顾展通常是在回答“他是谁”,但“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试图回答的,则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澳门现代艺术,是如何发生的?
而缪鹏飞,为什么会成为这段历史中无法绕开的名字?

要理解缪鹏飞,需要先从理解澳门开始。

▲ 澳门艺术博物馆首任馆长、原澳门文化局局长、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创会成员吴卫鸣接受艺术采访
澳门艺术博物馆首任馆长、原澳门文化局局长、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创会成员吴卫鸣在谈起缪鹏飞时描述了一个极富画面感的比喻。
"他们就像一块很大的陨石,从上海掉到了澳门。"
在缪鹏飞和妻子袁之钦到来之前,澳门艺术界始终保持着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

▲ 缪鹏飞和妻子袁之钦
这座城市长期处于一种特殊的地理和文化状态,看香港电视,听香港电台,与内地和国际艺术现场的直接联系都有限,社会生活传统而安静。
但缪鹏飞夫妇的到来就像大石头投入池塘激起一圈圈涟漪,这些涟漪直到今天仍在扩散。
缪鹏飞为澳门带来的不仅是作品,更是一整套关于现代艺术的思考。

▲ 吴卫鸣在 “东西观澜:缪鹏飞与新东方主义”讲座现场
从上海现代主义的探索到刘海粟关于中西艺术对话的观念;从中国书法中的笔力、气韵到西方抽象艺术的结构语言;从黄宾虹、《庄子》《水浒传》到塔皮埃斯、综合材料、装置艺术……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化、不同历史阶段的问题,在澳门被重新组织、碰撞,也重新生长。
四年后,这种碰撞有了一个重要的载体。

▲ 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成员合照
1986年,“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成立,创会成员包括缪鹏飞、袁之钦、郭桓、马若龙、吴卫鸣、马伟达。
画会本身成为了澳门文化结构最真实的缩影。
画会成员中,不仅有来自澳门本地、上海的艺术家,还有葡萄牙人、土生葡人,普通话、广东话、葡语、英语常常同时出现在一次讨论中。

▲ 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成员合照
每次开会都像一个“小联合国”,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目标——探索现代艺术。
这一幕也恰恰解释了澳门现代艺术为何具有独特性。
它并不是某一种文化自然演化出来的现代性,也不是简单复制欧美或内地的发展路径。
它诞生于不同文明长期交汇、翻译、吸收与重组的过程中,这里既有中国文化传统,也有葡语世界的文化经验;既有本地社会的日常生活,也不断吸收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观念。
澳门因此成为一种特殊的“文化接口”。

▲ 中国澳门的非遗老城区“澳门墙”,游人争相打卡老城印记。图源:视觉中国
而缪鹏飞,也正是在这样的文化接口上,完成了自己的艺术转向。
“我们的上一辈艺术家曾经努力过,而且他们是站在东方、中国人的文化立场上进行创作的。”
策展人吴方洲在采访中反复强调,澳门地方虽小却始终拥有自己的文化主体意识。这场回顾展所呈现的,并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创作成果,更是澳门现代艺术四十多年发展的一个缩影。

▲ 策展人吴方洲接受艺术采访
其实,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澳门现代艺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历史与思想,也培养出了一批真正具有创造力的艺术家。
“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不仅是在纪念缪鹏飞,它更是在重新证明:澳门现代艺术并非中国现代艺术史的边缘,这里存在着一条需要被充分看见的发展脉络,包括历史、思想、作品、制度建设以及值得被重新书写的主体性。
而缪鹏飞,正是这条脉络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于是,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为什么偏偏是缪鹏飞?答案,并不只在澳门。
还要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上海。

如果说澳门让缪鹏飞完成了自己的艺术体系,那么上海才是他真正的起点。
很多人容易把缪鹏飞看作一位在澳门成熟起来的艺术家,但事实上当他1982年踏上澳门土地时,他已经带着几十年的积累而来。

▲ 艺术史学者李超接受艺术采访
艺术史学者李超曾在上世纪90年代为《上海油画史》搜集资料时采访缪鹏飞,他提醒我们如果要理解上海现当代艺术中的现代主义探索,就绕不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现的“工艺美校热”。
缪鹏飞正是这一历史脉络中的重要参与者。

▲ 5岁的缪鹏飞
1936年,缪鹏飞出生于上海。父亲缪芝芳经营工厂,创办培德袜厂,还亲自设计"芳记"商标。幼年的缪鹏飞几乎每天都在画画,墙壁、地板、纸张,凡是能够落笔的地方,都留下过他的狮子、老虎和人物。
然而,这样的童年并没有持续太久。
1946年,父亲去世,家庭迅速陷入困顿,家道中落也让他后来失去了许多原本可以选择的人生道路。

▲ 缪鹏飞在上海工艺美校
1951年,因为家庭原因他放弃报考美术学院,进入上海市土木工程学校,但画画始终没有停止。课堂上的作业本、草稿纸、课本空白处画满了京剧人物、舞台动作和各种速写。1952年,他根据苏联动画《一朵小红花》创作了两百多幅连环画,得到俄语老师和杂志编辑的肯定。
如果说这一阶段是缪鹏飞才能的初现,那么真正系统的艺术训练开始于1956年。
这一年,他考入福建师范学院艺术系,师从谢投八教授,接受严格的苏派学院造型训练。石膏像写生、人体结构、油画基础......他都展现出极强的能力,在班级中长期名列前茅。
缪鹏飞最初接受的并非后来所让我们熟知的抽象艺术教育,而是极为扎实的学院训练。也正因为拥有深厚的造型能力,他后来走向现代主义并不是因为不会写实,而是在充分掌握传统学院体系之后,主动寻找另一条道路。
大学毕业回到上海后,这种探索越来越明确。

▲ 缪鹏飞考察欧洲艺术发展史
那是一个获取信息并不容易的年代,但他却始终想尽办法搜集西方现代艺术资料,研究毕加索、康定斯基、蒙德里安、米罗等人的作品,梳理立体主义、抽象主义、新造型主义、超现实主义的发展脉络。到1964年,仅仅29岁的缪鹏飞,已经整理出一套关于西方现代绘画的重要资料。
这意味着,在来到澳门之前他已经形成了现代艺术的基本知识体系。
在上海真正改变缪鹏飞艺术方向的还有一个人——刘海粟

▲ 缪鹏飞和刘海粟
1962年,经丁立人介绍,缪鹏飞结识了刘海粟。
这段持续三十余年的师生情谊并没有停留在技法层面,刘海粟给予缪鹏飞最大的影响,不是教他如何画画,而是教会他如何理解艺术。
刘海粟始终主张中西艺术之间不存在不可跨越的边界。中国传统可以不断更新,西方现代艺术也可以不断被转化。

▲ 刘海粟 巴黎圣母院夕照 1930
艺术不是站队,而是创造。这种开放的艺术观后来成为缪鹏飞一生最重要的思想基础。
然而,真正塑造他的却是随后到来的漫长岁月,刘海粟更是支撑着缪鹏飞的艺术挺过这段艰难的重要支撑,
1966年,缪鹏飞被定为"反革命分子"下放翻砂厂劳动,现代艺术探索几乎被迫中断。也正是在那个特殊年代,刘海粟把自己书写的一卷《毛公鼎》篆书交给缪鹏飞,只说了一句话:"你写字吧。"

▲ 展览现场
“写字”看似只是让学生暂时退回书法,实际上,却保存了缪鹏飞最重要的艺术生命。
在那个不能自由创作的年代,书法成为一种能够继续与艺术保持联系的方式,写完可以卷起,可以收好,也可以毁掉。但更重要的是,在一遍遍临摹、书写、体会笔力和线条的过程中,缪鹏飞重新进入了中国传统。

▲ 展览现场
后来,他很少向外界强调自己的书法,甚至许多人不知道他的字写得极好。
刘海粟一度想收他为入室弟子,但缪鹏飞始终知道,书法并不是终点。1982年,临行澳门前,刘海粟又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去走你自己的路。"

▲ 刘海粟的女儿刘蟾展览现场
回望这两句话几乎概括了缪鹏飞前半生,一句让他守住了传统,一句让他走向了现代。
上海几十年的积累也终于将在另一座城市迎来真正的绽放。

如果把缪鹏飞的艺术简单概括为"中西融合",无疑是最省力的解释,也是最容易误解他的解释。
在"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前言中,策展人吴方洲便强调展览希望呈现的是一位艺术家如何在中西文化碰撞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并最终在澳门提出"新东方主义"。

▲ 策展人吴方洲在展览现场导览

▲ 策展人吴方洲在 “东西观澜:缪鹏飞与新东方主义”讲座现场
什么是"新东方主义"?
回到缪鹏飞所置身的时代语境,对于缪鹏飞而言他始终面对着一个属于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家的共同命题——当现代艺术的话语体系已经深受西方影响,中国艺术家究竟应该如何进入世界?
是重复西方,还是停留在传统?
缪鹏飞都没有选择,他希望寻找第三条道路。
"新东方主义"不是一种绘画风格,而是一种文化立场。

▲ 展览现场
展厅第六单元,将它概括为四个关键词:主体性、批判性、融合性、开放性。
这四个词,看似抽象,却几乎概括了缪鹏飞一生的思考。
主体性并不是强调东方文化高于西方,而是意味着东方不应该永远只是被观察、被解释、被定义的对象,它同样可以成为观察世界的出发点。
批判性则意味着既不盲目崇拜西方现代主义,也不把中国传统变成一种可以不断重复的文化符号。传统如果不能继续生长就会变成标本,而现代如果只是照搬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融合性缪鹏飞最常被提及,却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他并不是把书法放进抽象绘画,也不是简单把中国元素贴到西方现代艺术之上。他的兴趣始终在于探索一种文化如何吸收另一种文化,又如何保持自己的生命力。

而开放性则意味着"新东方主义"从来不是一套固定的方法,正如缪鹏飞自己所说:“新东方主义不是一种模式,是一种思想。”这一点,也构成了缪鹏飞与许多现代艺术家的不同。
他的"东方"并不是可以辨认的龙凤、山水、书法或者水墨,真正的东方存在于一种更深的精神结构里。
作为缪鹏飞在上海时期的重要学生,庄小蔚回忆与缪鹏飞最后一次通电话时两人对中国早期哲学展开了一段讨论,庄小蔚在讲座中也就这一问题展开讨论。

▲ 庄小蔚接受艺术采访
他特别说明缪鹏飞所说的人与神并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而是中国早期文明中关于人与自然、人与宇宙秩序之间关系的思考。
《人物御龙图》中的龙也可以理解为雷电、风雨、洪水等自然力量的象征,重要的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如何理解自然,如何与世界相处。

▲ 战国《人物御龙图》

这一解释,也为理解缪鹏飞打开了另一扇门。
他的东方并不是一种文化身份,而是一种关于"人如何安放自己"的哲学。
人在时代里如何保持自由?人在自然面前如何保持谦逊?人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又如何找到自己的精神位置?
新手股票配资入门这些问题比任何绘画技巧都更加重要。

▲ 庄小蔚在 “东西观澜:缪鹏飞与新东方主义”讲座现场
庄小蔚还记得缪鹏飞经常对学生说一句话:“要重视知识的积累和厚度:筑城者,先厚其基而求其高。”
后来他自己做老师也不断把这句话讲给学生听。
这句话,看似谈建筑,其实也解释了缪鹏飞自己。他的现代艺术从来不是建立在对传统的拒绝之上,相反,每一次创新都有厚重的根基。
学院训练给予他扎实的造型能力,刘海粟给予他开放的艺术观,十余年的书法练习,让他重新回到中国艺术最深处的线条、身体和气韵,庄子、古文、《水浒传》、黄宾虹、中国书法,以及漫长的人生经验,共同构成了他不断向上的"地基"。

▲ 缪鹏飞 漏痕 布本油画 180 x 135 cm 1985
所以,当缪鹏飞后来提出"新东方主义"时,这是一种经过数十年思考之后逐渐形成的回答,他回答的不只是艺术如何创新,更是中国艺术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进入现代世界。
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到展厅很多作品便开始拥有了新的意义。

▲ “东西观澜:缪鹏飞与新东方主义”讲座现场

▲ 展览现场
那些看似自由挥洒的线条、偶然生成的色块、抽象的画面,其实都建立在一种长期形成的思想结构之上。
于是,人们真正观看的也不再只是绘画,而是一位艺术家如何用一生,把一种思想,慢慢画了出来。

“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展览共分为"上海·实验""澳门·实践""水浒系列""生存状态""后书法""新东方主义传承"六个单元,它们看似分别对应艺术家的不同阶段,却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位艺术家的思想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
展厅里最值得观看的也许不仅是那些已经完成的作品,还有作品背后的工作现场。
作品、手稿、草图、书信、阅读笔记、创作年表、影像资料、工作台以及复原出来的创作空间,共同组成了一位艺术家的思考过程。

▲ 缪鹏飞的藏家,现任澳门立法会议员梁安琪在展览现场
在那里,人们第一次看到,那些看似自由奔放的抽象作品,其实并非即兴完成。
策展人吴方洲说:“缪鹏飞的作品就像肖邦的音乐,多一个音、少一个音,都会破坏整体结构。”
缪鹏飞是一位非常理性的抽象画家,长期研究缪鹏飞的许剑春在整理其工作室时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里面放满了手稿,几乎每件重要作品都能找到对应的小稿。
构图、重心、线条走向、色块关系,这些在正式创作之前缪鹏飞就已经经过反复推敲。有些构图反复修改,有些画面经历多次调整,甚至同一组作品也不断推演变化。

▲ 缪鹏飞 古代婚礼 混合媒材 200 x 135 cm 1998
抽象绘画不是随意挥洒,它同样讲究精确。那些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充满力量与爆发感的画面,其实建立在漫长而严密的思考之上。
于是,人们终于理解为什么缪鹏飞的作品总给人一种既自由又克制的感觉。
他的自由,从来不是偶然,而是经过长期训练之后获得的自由。
缪鹏飞不仅有创作案前的积累,阅读更是其不断充实自我的方式与灵感的来源,这一端链接着精神世界的充盈,另一段也链接着对现实世界的回应。
展览中《水浒》系列也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 “东西观澜——缪鹏飞回顾展”的联合策展人、缪鹏飞的女儿缪予㛃接受艺术采访
缪予㛃回忆,父亲来到澳门后越来越意识到一个艺术家如果只是掌握技巧是远远不够的,艺术必须回应现实,也必须回应时代。
于是,他重新选择阅读《水浒传》。但在缪鹏飞那里《水浒》不仅仅是文学插图、古典人物画,它更像是一张关于现代社会关系的结构图。
忠义、权力、暴力、反抗、身体、秩序、人性的冲突……

▲ 《水浒》系列在展览现场
这些并不是古代的问题,它们始终存在于今天。
因此,《水浒》系列真正进入现代的是思考而非题材本身,而是从形式语言重新赋予了一系列作品以当代的回应。
走完展厅,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九十件作品,更是一位艺术家如何从一本书、一张草图、一块木板、一笔书法、一枚印章开始把几十年的阅读、思考、劳动与生命经验,一层一层积累起来。

为什么直到今天,我们才开始重新认识缪鹏飞?
事实上,无论从创作、理论还是教育实践来看,缪鹏飞都并非一位单纯的地方性艺术家。
作为缪鹏飞多年的好友,马若龙希望观众把缪鹏飞看作一位澳门艺术家。

▲ 缪鹏飞和马若龙

▲ 马若龙接受艺术采访
这句话并不是关于籍贯的讨论,而是在提醒人们一个艺术家真正属于哪里,并不只是出生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思想留在了哪里。
来到澳门后,缪鹏飞几乎没有停留在单纯的艺术创作中,而是不断进入这座城市现代艺术发展的各个层面。
他办展览、组织画会、推动教育、建构理论,也亲自书写历史。

▲ 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成员合照

1985年,他与袁之钦举办双人展,向澳门展示自己的艺术探索;次年,他参与创立澳门文化体·现代画会,并赴欧洲考察现代艺术发展,把国际艺术思潮持续带回澳门。进入澳门文化司署工作后,他在《文化杂志》创刊号发表《立体主义和毕加索》,系统介绍西方现代艺术理论,为本地艺术界打开新的视野。

▲ 缪鹏飞考察欧洲艺术发展史
与此同时,他开始搭建澳门现代艺术发展的基础设施。
1989年,他参与创办澳门视觉艺术学院并担任副院长,培养本地艺术人才;1994年,他首次系统提出"新东方主义"理论,次年又在国际美术评论家协会澳门年会上发表专题演讲,使这一理论进入国际艺术讨论。

▲ 2012年澳门银河展览开幕式

▲ 缪鹏飞代表澳门参加第56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
此后的二十余年里,他一边继续创作,一边不断为澳门现代艺术建立历史坐标。2004年出版《澳门现代艺术十五年(1985—1999)》,澳门现代艺术的发展历程第一次得到了系统梳理,此后代表澳门参加第56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获颁澳门特别行政区文化功绩勋章......

▲ 缪鹏飞获得由澳门特别行政区颁发的“文化功绩”勋章
回望这条时间线,人们会发现,缪鹏飞几乎参与了澳门现代艺术发展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他不仅是一位艺术家,也是教育者、理论建构者、艺术组织者和历史书写者。他既连接上海与澳门,也连接中国与世界,把一座城市的现代艺术实践不断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与这些贡献相比,他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获得应有的关注。
为什么?
许剑春认为,原因并不在艺术本身,而在艺术史的书写方式。

▲ 艺术史学家许剑春接受艺术采访
长期以来,中国现代艺术史更多围绕北京、上海、广州等中心城市展开。澳门由于城市规模较小,又具有特殊的历史背景,很少进入主流艺术史叙事。于是,一批真正重要的艺术实践,也长期停留在地方经验之中,未能进入更广阔的历史视野。
但澳门的边缘,并不意味着艺术的边缘。
恰恰相反,缪鹏飞证明这样一座文化不断交汇的小城同样能够孕育具有世界视野的现代艺术思想,他的价值也因此超越了一位艺术家的个人成就。
采访最后,许剑春谈到了一个看似与缪鹏飞无关的话题——AI。
他说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图像,却无法替代人的经验。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AI会画画,而是人开始停止思考。
缪鹏飞的意义也恰恰在这里。他的作品并不是图像的结果,而是一段漫长生命留下的痕迹。

▲ 缪鹏飞在澳门演艺学院,与葡萄牙著名画家阿杜·布奥进行行动绘画表演,极一时之盛。
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不断修改的构图、反复实验的材料、翻旧的书籍、工作室里的气味,以及生命最后几年依旧没有停止的创作,共同组成了一位艺术家真正的作品。
2020年,85岁的缪鹏飞已经身患重病。病床上,他仍然完成了人生最后一幅抽象作品《无题》,2天后,他离开人世。
回到今天的展厅,那幅病床上的作品与年轻时代那些充满力量的抽象绘画遥相呼应。

▲ 重病期间,在病床上创作最后一幅抽象作品《无题》
人们终于明白,对于缪鹏飞来说艺术从来不是一种职业,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神行动。
或许,这也是今天重新观看缪鹏飞最大的意义。
我们重新认识的不只是一个曾经被忽略的艺术家,更是在重新确认一种始终没有过时的相信——真正的艺术,并不依赖时代给予它位置。
它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直到有一天再次被人发现。

走出澳门艺术博物馆,再回头望向这场展览,人们会发现它真正重新连接起来的,并不仅仅是一位艺术家的一生。
上海与澳门,被重新连接起来;传统与现代,被重新连接起来;书法与抽象,被重新连接起来;个人命运与城市文化,被重新连接起来;家族几十年的守护,与美术馆、研究者、策展人共同完成的公共文化实践,也终于被重新连接起来。
这些连接,共同勾勒出缪鹏飞真正的位置。

▲ 缪鹏飞
他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归入"澳门现代艺术先驱"的名字,也不仅仅属于上海、澳门,或者属于某一种艺术风格。他的意义,在于不断追问一个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失去现实性的命题——当传统仍在,现代已经到来,中国艺术究竟该如何面对世界?
缪鹏飞用自己的一生给出了属于自己的回答。

▲ 展览现场
不是拒绝现代,而是在现代之中重新发现传统;不是重复西方,而是在世界性的艺术语言里建立中国艺术的主体性;不是停留在一种固定的风格,而是始终保持思想的开放与创造。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重新观看缪鹏飞依然能够感受到一种穿越时间的力量。
它并不来自画面的震撼,也不仅来自那些关于"新东方主义"的理论表述。
而是来自一个艺术家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在时代起伏中没有放弃思考,在现实困顿中没有停止创造,在一次次文化碰撞中,始终相信中国艺术能够长出属于自己的现代性。

▲ 缪鹏飞在澳门演艺学院,与葡萄牙著名画家阿杜·布奥进行行动绘画表演,极一时之盛
就像展览名"东西观澜","观澜"是站在更高处回望来路,也是望向更远的未来。
今天重新展开的不只是缪鹏飞的人生地图,也是上海现代主义的一条隐秘线索,澳门现代艺术四十多年的发展脉络,以及一位中国艺术家不断寻找文化主体性的精神轨迹。
它提醒我们,一段历史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进入艺术史,它需要作品留下来,需要文献保存下来,需要研究不断深入,也需要一次又一次重新观看。

▲ 由葡萄牙籍导演嘉斯华执导,澳门内港电影制作公司出品的纪录片《缪鹏飞》,在葡萄牙里斯本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首映

缪予㛃在《后记》最后写道:
父亲曾说,画画的人不怕孤独,因为作者和作品一直在对话。我想,守护一个人的作品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还有哪怕一个人愿意站在画前静静地看,那一刻,父亲就没有真正离开。
或许,这正是这场展览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事。
一位艺术家并不会因为生命结束而真正离开。只要作品仍在发光,只要有人愿意重新靠近它、观看它、理解它,它就仍然在当下继续工作。
缪鹏飞留下的不是一束已经熄灭的光,而是一张仍在发亮的地图。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如何纪念他,而是我们是否还有能力,沿着这张地图继续往前走。
(艺术 澳门报道 撰文/肖戈 编辑/顾执 摄像/张红涛 剪辑/焦阳 责编/索菲 )股票配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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